轉貼自中時電子報
■星期故事
男朋友的妹妹
李維菁 (20071208)
當初讓我喜歡上男朋友的原因，不正是見到他們一家人親愛緊密的關係，讓我也好想參與，想要成為這樣的美滿家庭的一份子嗎？
男朋友的妹妹突然衝過來劈頭打了我兩耳光，我還來不及發怒，只是驚訝莫名，然後一股被欺負的委屈湧了上來，我往前衝了一步想要回手。我的右手才舉起來，卻見男朋友衝了過來，擋在兩個女人中間，他對他妹妹吼：「你搞什麼！莫名其妙打人！」
我更怒了──男朋友回頭吼的是妹妹，但他的身體是擋著的是我。
因為男朋友面對著我橫張開雙手擋著，我根本往前不了，也無法還手。他的妹妹卻還是遊刃有餘地，越過她哥哥張開的雙手猛打我的臉，抓我的頭髮，還動腳踢我。這個畫面可笑極了，我的頭髮被她伸過她哥哥的手臂用力抓住，她的腳越過她的哥哥的腳猛踹，她的哥哥雙手抓著我的手。我根本動也動不了，只能挨打。
我終於不管頭髮會不會被扯掉，狠狠地推了男朋友一把，三個可笑的身體終於分散開了。才分開，男朋友的妹妹又向我衝過來。這回她的哥哥猛地回身把她推回去。
「不要臉！我早就看你不順眼了！」男朋友的妹妹對我叫罵。
我憤憤地看著她蓬亂的頭髮和惡毒的眼神，究竟是什麼讓她這麼恨我？
「你到底在搞什麼！回你的房間去！」男朋友推他的妹妹回房，他一個鬆手，他的妹妹又衝過來，這回他一個箭步即時攔腰抱住他妹妹，硬是將她拖回房間去。在拖行的過程中，男朋友的妹妹邊叫邊罵，還順手撈起一個鬧鐘，往我的方拼了命丟擲過來，時鐘擊中牆壁掉落地上，碎掉了。
我聽見男朋友的妹妹在房間摔東西以及尖叫著「賤人」、「不要臉」。
我怒視著走出來的男朋友，想起剛剛他處理這場紛爭出現的本能反射動作。男人罵的是妹妹，擋的是我。他責備妹妹無理，手卻一路擋著不讓我回打，倒是更順利地讓他妹妹一路打我。
真個是血濃於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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男朋友原本獨居在台北。幾年後男朋友的妹妹準備重考，搬來台北和哥哥同住。我因為常常出入他們的小公寓，彼此很快地熟稔了起來。男朋友的妹妹有著媽媽的寵愛與經濟力作為後盾，儘管有重考的壓力，其實更像是某種有趣的冒險生活。男朋友的妹妹、男朋友以及我，常常以三人組出現。我們一塊兒上舞廳、吃飯、夜遊。我喜歡看著男朋友的漂亮妹妹，她的身上有一種特殊的光采。這種光采很容易辨識，只有從情感緊密的家庭出身的女孩，身上獨有的一種，確認自己被寵愛才有的自信。這樣的女孩還固定會有一種天真的信念，相信她們小小成長過程裡頭經驗過的是非好惡，超出這範圍的，也同樣以這範圍內的標準理解。
那段日子我常常買花、買水果來佈置他們共同居住的小公寓。有時候試圖笨拙地試煮綠豆湯，冰在冰箱當作夏日點心。或是看著食譜笨拙地試圖製作些料理，等男朋友打完麻將，以及男朋友的妹妹下課，三人一塊兒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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事情發生的前一晚，我買了六、七顆香香的紅蘋果，放在他們客廳。等待兩人回家的時間，我順便掃了地，洗了碗。但他們兩人那天很晚都還不見人影，我只好先自己回家睡覺。
第二天我和男朋友在咖啡廳約會，然後一同回到男朋友家中，打算一邊看錄影帶一邊吃東西。錄影帶調好了，我忽然想起昨天的紅蘋果。
「蘋果？我沒見到。」他說。
「我放在客廳呀！」我開始找。「會不會是你收到哪裡去了卻忘了？」
「也許妹妹吃掉了。」男朋友邊找邊說。
我笑了起來，「哪可能！六、七顆呢，怎麼可能一口氣吃掉這麼多。」
男朋友往他妹妹房間的方向喊：「小如，你知不知道蘋果在哪裡？」
男朋友的妹妹突然陰陰冷冷地出現在客廳：「我吃掉了！」
「全部？」我和男朋友異口同聲。
「對。」她抬起下巴斜視著我們。
我覺得有點什麼怪怪的，根據我多年在同儕裡打滾的經驗。
我決定打哈哈來化解這怪怪的感覺，用撒嬌打趣的語氣開玩笑：「啊……，小如……，你是大胃王哩！要不要看錄影帶？」
就在這個時候男朋友的妹妹箭一樣地射過來摔了我兩個耳光。
那天稍晚，男朋友的妹妹終於結束了尖叫、摔東西，取而代之的是房裡傳出的細細哭泣聲。男朋友則在書房和他們住在台中的媽媽通電話
我則呆坐在他們的沙發上不發一語。
「我媽好難過。」男朋友掛上電話憂心地說。
我點點頭，自己回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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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家，一口氣開了電視，也開了收音機，又累又餓。
當初讓我喜歡上男朋友的原因，不正是見到他們一家人親愛緊密的關係，讓我也好想參與，想要成為這樣的美滿家庭的一份子嗎？我想起這對兄妹在外貌上那麼多相似之處，高鼻樑、狹長的雙眼皮眼睛、濃眉，因為傑出的田徑表現而出現的發達小腿肌肉。同樣的自信與天真。
我瞇起眼睛陷入假寐。
男朋友媽媽的電話鈴聲吵醒了我。
「喂，小涼。」男朋友的媽媽喊我，聲音還是那麼溫柔。
「小涼，我女兒真的很可憐。」我愣了，電話那頭男友的媽媽繼續說：「小如真的好可憐，要準備重考，功課壓力很大，心情又不好。唉……」
我突然醒了。她不是打電話來安慰我。連句不真心的對不起也沒有。
男朋友的媽媽繼續在電話那頭啜泣：「小如和哥哥，從小感情就好。他們到了中學還常常睡在一起。哥哥半夜出門兜風，都帶妹妹。他們倆老是一塊爬山，一塊去跳舞，做什麼都在一起。他們的感情真的很好。後來，就不同了……」
我在電話這頭冷冷地坐直了脊椎。
「他們真的好可憐」的「他們」，到底是什麼？。
「您好好地睡一下，」我對她說，「您操心了。晚安。」然後把電話掛了。
掛了電話後，我知道我那天真的美滿家庭夢都過去了。
這是十幾年前的事了。我後來交過不同的男朋友。其實我很少想起這件事情，直到最近。
因為我最近才驚覺，我的每一個男朋友都想改造我。
為什麼男人老想改造他們的女朋友？是不是他們的心中早有一個理想的情人典型，然後狡猾地在交往過程中，運用各種技巧恩威並施地將女朋友塑造成那個典型？
那麼，男人的理想女人典型，究竟是什麼模樣？
我最常遭致的批評是：「不可愛」和「不夠甜」。
只要一談戀愛就失去自我感受的我。他們開心，我就笑；他們困頓，我的腿就停滯；他們哀傷，我就掉淚；他們疲累，我就黯淡。在戀愛期間，我什麼都不會做，除了感同身受。
但是這些因戀愛所生的敏銳感受性，顯然無助於讓我變成他們心中的理想女人。我因為他們而產生的種種情緒變化，總是被對方指責為心神恍惚、不快樂、不開朗。
「你很好，你可以變得更好。」男朋友們總是這麼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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